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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化石》有一种不解之缘。
以前,我本是一个画家,创作、发表、出售、自娱,状况不错。但后来一念之差,就此误入文坛,做起了煮字生涯,成了一个文学美术双兼的“两栖动物”。
促成了这一转变的,恰恰就是《化石》。
1978年,在英国的尼斯湖发现了一种不明水怪的消息被世界各地的媒体报刊炒得沸沸扬扬,有的报纸上还登了大幅的照片,虽然大多模糊难辨,但无人不信。又有日本的渔民出来作证,言之凿凿地说他们也曾经从海中捕获到一只奇怪的水怪,像是灭绝已久的蛇颈龙。一时间,世界各地都有此类消息传来,越说越玄,弄得人们满头雾水。
我是从《化石》上读到这一消息的。我是《化石》的老读者了,在此以前我一直喜欢文学。我曾看过大量的科幻小说,尤其喜欢法国儒勒·凡尔纳、英国威尔斯、苏联叶菲莫夫等人的作品。外出写生的时候,我到过许多不毛之地,涉过许多人迹罕至的高山大川,经历过许多灾难,我有着丰富的阅历,我也喜欢探险。我尤其喜欢读地质学、矿物学和古生物学,我甚至啃过苏联著名地质学家费彻斯曼的许多科普著作,如《趣味矿物学》入《美丽的宝石》等,也看过许多有关古生物学方面的书。相信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些著作,但我曾长时间地为这些书中的知识和故事而着迷。
对于尼斯湖的怪物那一类的新闻,别人看看也就算了。可它在我的心底却是泛起了波澜:它启发了我,神秘而未解的自然之谜往往正是文学的极好素材。我开始构思一篇科幻小说。
我想写的故事不是乘着太空梭去探索黑洞或是建立宇宙帝国,也不是大战火星人和创造未来世界,而是幻想在中国的土地上找到了活着的恐龙。
这是一个大胆的幻想和构思,这个幻想不是去幻想未来,而是幻想过去,幻想历史,将已逝的远古史拉回到现在,这一时光隧道要倒回头穿越过漫长的一亿七千多万年,要回到那遥远的诛罗纪。
在我的故事里,写一位猎人偶然地在西藏的密林里发现了一个恐龙蛋。这不是一枚古老的化石蛋,而是一枚“新鲜的”恐龙蛋,它诞生于一千年前,消息传到了北京,科学家们组织了一个科学考察团到西藏去。在经历了千难万险之后,终于在一个神秘的魔鬼湖中发现了一群人所未知的“史前遗老”----一群尚活着的恐龙。他们成功地捕捉和驯养了它们,并在这里建立了地球上第一个恐龙保护区。
这是一个自然探险的故事,因此它的地理环境就非常重要。由于恐龙是一种早就灭绝了的超大型史前生物,它们能够生存的环境,必须是气候温湿,水草丰茂和人迹罕至。即使是幻想,也必须合理。我拿着地图寻觅了好久,终于为我的恐龙们选定了一个合适的生存之地一我将它们安排在西藏和云南交界之处,在喜马拉雅山脉和横断山脉的大拐弯处。那一带地处喜马拉雅山的南坡,地质地理条件复杂,山高林密,垂直的温差极大,人迹罕至,还是一片空白的无人区,最适合我的恐龙们生存。于是,我以地为名,将这一虚构的恐龙族群命名为“喜马拉雅----横断龙”。
这是我的恐龙,是我所虚构的恐龙,我所幻想的恐龙。它在古生物学上绝不存在,它只生存于我的科幻小说之中。但虽然是幻想,其科学知识和有关细节却必须真实,于是有关这些恐龙的古生物知识,大部分是来自于我喜欢阅读的《化石》。
将科幻小说《震惊世界的喜马拉雅----横断龙》写好之后,我心怀惴惴地将这一稿件投给了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科学画报》:不知它会不会发表?
当时的中国文坛,文学刚刚复苏。至于科幻小说,还是一个极为稀罕的品种。此前只有叶永烈和童恩正等人发表过数篇科幻小说。像我这样的形式,不知中国的读者能否接受?因为我们的读者一般是习惯于读那些以现实主义手法来写的文学作品的,科幻小说则过于浪漫主义了。
但没到两个月,我就意外地在 1978年的 11月号和12月号两期《科学画报》上看到了以连载的形式发表的《震惊世界的喜马拉雅----横断龙》。当时的《科学画报》拥有百万读者,覆盖面达全国各省区。此作发表后的影响之巨大,是完全出于我意外的。几乎整个中国都被这个大胆的幻想所震惊了。在那一段时间里,我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人们在传言:“在中国发现活着的恐龙了,就在西藏!”《科学画报》编辑部整天都会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询问文中的事情是否真实?有科学家想组织团队到西藏去考察,要编辑部告诉他们恐龙发现地的地址;有人寄来了保护恐龙的建议;有人邀请将恐龙送到全国各地去巡回展览;有人向编辑部索要“喜马拉雅----横断龙”的照片;甚至还有人给小说的主人公发来了表示祝贺的电报,委托编辑部代转。读者来信如雪片一般飞向编辑部,飞向各地的报纸。《中国青年报》甚至还特意开辟了一个专栏,请来了专门研究恐龙的古生物学家甄朔南,专门解答好奇的读者们提出的各类问题,最终正儿巴经地答复读者:中国的西藏绝对不可能发现活着的恐龙,因为西藏的地层构造是全新的,那里绝不存在着恐龙曾经存活的佛罗纪地层。
我的那篇科学幻想小说,竟然还被卷进了那场“科幻小说究竟是姓‘文’还是姓‘科’?”的无谓争论中,科学家和作家们都将此作引经据典,作为自己的论据。
处于漩涡之中的我却暗暗好笑:因为我当然更比那些科学家们更清楚“喜马拉雅----横断龙”是真还是假?它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杜撰物,它只存在于我的小说之中。科幻小说不是科普读物,我是用科幻小说和这世界开了一个国际玩笑。
电影制片厂也来信和我联系,想将它改成电影,将我请到电影厂去改本子,导演雄心勃勃地要将它拍成中国第二部科幻片(在此之前只有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被拍成了电影)。剧本出来之后,导演测算,光是要制作一条仿真的恐龙道具就要耗资百万,剧中要出现成群的恐龙,那一笔费用就不可设想,而当时无论是资金抑或是技术的条件都绝对不能和现在相比的。中国不是好莱坞。于是,此片只好遗憾地搁浅。此事当然非常可惜。现在想想,倘若当时能将此片拍成,就要早于《侏罗纪公园》和《失去的世界》近二十年,那会是世界上第一部发现现存的活着的恐龙的电影。也许,捧走奥斯卡金像奖的就不会是斯皮尔柏格了。
一切都归之于一念之差,本是出于一个玩笑。但不管怎么说,《喜马拉雅----横断龙》是我的第一篇文学作品。时间检验了它,二十多年来,这篇小说已被收入各种类型的选本中去,并被列人了中国优秀的科幻小说之一,它出了书,获了奖,还被收人到大学教材中去。从个人来说,一篇文章改变了我的一生,它给了我成功的启示。从此我就从一位画家变成了一位作家,我的单行线变成了双轨道,到现在我已出版的九部书里有两部就是科幻小说集。回想起来,如果说写作《喜马拉雅----横断龙》是我一生事业中最重要的转换点,那么《化石》则是引导我走向科幻小说创作的切人点。
一直到现在,我都是《化石》的忠实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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