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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年轻的双手敲打岩石的记忆,续写六千五百万年前结束的故事……

二零零四年 中国 热河生物群甘肃篇

  • 考察队:中国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IVPP),中国恐龙网编辑部

  • 队员:一行共13人

  • 本页图片:中国恐龙网版权所在,独家资料严禁转载,如有需要,请参照转载政策

  • 活动纪录《北京青年报》 颜菁

  • 本页摄影:中国恐龙网编辑部 邢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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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者手记 >

──跟随专家 戈壁寻龙

  看着眼前的考察队员们个个满身沙土、皮肤黝黑,似乎很难将他们与坐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联系起来。然而脱离田野工作的古生物学者,注定不会成为真正揭开秘密的人。

  当面对那些神秘的化石,那种探知我们所居住的地球的历史、探知生命演化的激情,似乎同人类自古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一样,是发自本性的渴望。只有通过对生物演化与地史变迁的研究探索,人类才能找到自身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如果不是后来亲眼目睹一块块巨大的椎体化石从岩层里逐渐暴露出来;如果不是亲手触摸那些鹅蛋大小、被吞进胃中以助消化的胃石,恐龙这个名词对我而言,永远属于一门生疏的学科

  8月的骄阳之下,我们的越野车碾过黑色的砾石,行进在马鬃山公婆泉盆地的戈壁滩上。这里位于甘肃酒泉的北部,毗邻中蒙边界,是古丝绸之路甘肃段的最西端。一支由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和酒泉市组成的联合恐龙考察团,已经在戈壁的深处安营扎寨,进行为期两个月的考察发掘。考察行动除了为恐龙研究寻找化石证据之外,还将协助酒泉市建立起一座自然历史博物馆。

  甘肃拥有丰富的古生物化石资源,远古时代的它,自然面貌与今天截然不同,中生代的甘肃大地上,生活过许许多多长相奇特的恐龙,到了距今约两三百万年前的新生代,这里又被植物一统天下。近代科学家们已经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获得了不少令人兴奋的发现。

  唐人诗曰:西出阳关无故人。从酒泉市一路西行出嘉峪关,绿洲越来越稀少,更不见人烟。当驶出马鬃山镇这座只有百人的戈壁小镇之后,公路消失了,我们只有沿着先前轮胎留下的印记前行。强劲的紫外线和风沙为地表的砾石染上了黑色的沙漠漆,低沉的白云则在戈壁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仿佛巨鹰展开硕大的翅膀。

  谁能想象眼前荒凉、一望无际的黑戈壁曾经温暖潮湿、湖泊成串,生长着高大的松柏树。在这幅一亿两千万年前的画面中,更加引人注目的还是曾经称雄生物界的恐龙,它们不仅控制了这里的湖泊、森林,足迹还遍布欧洲、美洲,它们生存与演化的神秘历史,整整持续了八千万年之久。

 

戈壁羊群


  如果不是后来亲眼目睹一块块巨大的椎体化石从岩层里逐渐暴露出来;如果不是亲手触摸那些鹅蛋大小、被吞进胃中以助消化的胃石;恐龙这个名词对我而言,永远属于一门生疏的学科。然而,当它们静静地展现在眼前,带着上亿年的仆仆风尘,此时此刻,我才真切地体会到,我们生存的星球经历了怎样沧海桑田的巨变。

  ■和恐龙打了多年交道的他把手一挥说:“这些小山包下面都是龙!”一句话让我们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美丽的小丘 代表着干旱与潮湿的气候变迁

  越野车逐渐深入了戈壁的腹地,三个小时的路程中,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在昏昏沉沉之时,忽然,开车的李岩手一指说:“看见我们的营地了吗?”果然,绿色的军用大帐篷和色彩艳丽的小帐篷从一片灰褐色中一点点显露出来。

  营地选择在一片地势较低的地方,从地面上细腻的沙子判断,这里曾经是河流的航道。远方的一片山脉被当地牧民称为“布冬呼勒斯太”,意思是“有茂密的芦苇和雄壮的野马栖息的地方”,名字依旧,但如今已经无处寻找茂密的芦苇和雄壮的野马了。地理的变迁不得不让人对大自然心生敬畏,形同沧海一粟的人类,究竟有多少时间多少力量去探索它?

  不远处,一座座山丘连绵起伏,有趣的是,山丘的颜色红绿相间,错落有致,仿佛由一只无形的手描绘上去。站在身边的考察队队长汪筱林向我解释,这些小山丘是岩石风化后的结果,灰绿色的岩石在温暖潮湿的气候下形成,红色岩石则是炎热干旱的杰作,它们都有上亿年的历史。

  这位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研究员,已经被戈壁烈日晒得皮肤黝黑,脱了几层皮。和恐龙打了多年交道的他把手一挥说:“这些小山包下面都是龙!”一句话让我们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翻阅马鬃山的历史,这里的确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地方,从19世纪末起,国内外的探险家和考察队便开始涉足马鬃山地区。

  1893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第二次赴中亚考察,就途经这里,并在他那本著名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中描述了这片黑色的戈壁滩与紫色的马鬃山脉。

  上个世纪20年代,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在这里发现了早白垩世的化石点。

  1992年,中日两国科学家联合组织的丝绸之路考察队,沿着河西走廊到达马鬃山地区,在公婆泉盆地发掘出体长六七米的原巴克龙、中等大小的鹦鹉嘴龙和原始的角龙。

  这一次,研究人员希望与酒泉市达成的合作计划,成为他们研究辽西热河生物群在区域上的一次扩展,因为马鬃山地区就位于热河生物群最西部的边缘地带。

  ■原本疏松的岩石层里突然感觉有硬物挡路,不出研究人员的所料,“大家伙”果真显身了

  在戈壁滩度过了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之后,顶着清晨八点钟的烈日,我跟随考察队奔赴恐龙化石的挖掘点。考察队每天出工的时间为上午8点至12点,下午5点至8点。尽管时间紧迫,挖掘任务又不轻松,但谁也不敢挑战这两个时间段之间的戈壁紫外线。

  挖掘点位于距离营地近两公里的地方,同样是一座戈壁上司空见惯的小山丘。但依照研究人员的判断,戈壁上的风化作用不断地侵蚀着地表的形态,那些能够留存下来的山丘,正是因为它们包裹着巨大的结核状的化石,才不会被轻易地夷为平地。

 

戈壁挖掘点的大棚


  听考察队的成员们介绍,在确立这个挖掘点之前,他们将附近的地形几乎都勘察了一遍,恐龙化石的蕴藏量的确让人欣喜,但因为风化的作用,很多都暴露在小山丘的表面,支离破碎,有的甚至变成了粉末。这样的化石标本对研究人员来说,研究价值并不高。

  当地的民工已经在挖掘点搭起一个简易的凉棚,并从底部开始一点点开启这座小山丘里埋藏的秘密。原本疏松的岩石层里突然感觉有硬物挡路,铁锹、铁镐纷纷停下来,不出研究人员的所料,“大家伙”果真显身了。

  汪筱林俯身三两下将“硬物”清理了出来:“看,这就是恐龙脊柱上的一块椎体,它的表面已经包裹上了厚厚的一层岩石。”

  若没有他的指点,我差点将地面上这块突起的东西当作普通的石头。它与那些陈列在博物馆里白森森的恐龙骨架化石相差太远了,而实际上,不经过专业人员数年的清理、修复和拼接,我们根本无法看到一具完整的恐龙骨架化石。

  化石暴露出来之后,挖掘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民工们暂且退到一边干些铲土的粗活,考察队的成员们则开始用地质锤和小刷子进行仔细的扩展和清理工作。

  拿过工具,我也伏在岩层上享受队员们形容的“发现的乐趣”。在刷子的轻扫之下,不时有指甲盖大小的螺和松果的化石从岩层里滚落出来,误打误撞中竟然还清理出一段褐红色的骨头。随队的志愿者邢立达接过骨头下了定论:“不是恐龙的骨头,应该属于某种哺乳动物的。”

 

脉弧化石特写


  由于恐龙化石的分布状况无法预料,难免出现化石不小心被工具碰伤的情况,有的化石则在重压之下已经断裂,此时,考察队的两位修复技术人员李岩和向龙就忙碌起来。对于那些从围岩中裸露出来的化石,他们需要喷洒加固剂固定,再用502胶水粘合断裂的化石。围岩是化石的天然保护衣,在野外是不会轻易将它剥离的,然而有的围岩表面已经风化,无法搬运,技术人员就将浸湿的卫生纸黏附在围岩上,再涂抹上厚厚的石膏,待石膏凝固后,用铁锹从底部铲起,包裹着化石的石膏包就可以搬离地面了。

  开掘的层面逐渐在向山丘的内部推进,不时传来新发现引起的欢呼声。20岁的民工董发财被大家冠名为“猎牙高手”,他眼明手快,仅仅半天的时间里就发现了四五颗牙齿化石。因为牙齿包含着丰富的信息量,在化石证据中拥有重要的地位,它们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进一只小纸盒中。正当我细细地端详着这几枚红褐色的牙齿,想象它们的主人是如何咀嚼美味的食物时,汪筱林告诉我,这些细长的牙齿并不是恐龙的,拥有如此庞大椎体的恐龙,它们的牙齿肯定要大得多。然而能否发现恐龙的牙齿,或是像头骨这样更令人兴奋的部位,谁也无法预测。

  ■恐龙也许正在湖边吃植物性的东西,那时真正意义的草还没有出现,多是松柏类和银杏类的树木,结果一场泥石流冲来,将它们埋葬了

  在挖掘过程中,伴随恐龙化石出现的大量硅化木、螺、破碎的龟背板,无不透露出这样的讯息:一亿多年前,我们所处的这块戈壁盆地完全是另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那时,这里的雨量充足、植物茂盛,大大小小的湖泊或相互连通,或各自独立,是恐龙生存的乐园。

  不久,五六块聚集在一起的椎体化石暴露在考察队员们的面前,每一节椎体都有近20厘米的长度,但彼此的位置关系显然已经被打乱了。这些化石十分奇特,骨骼的外面都包裹着结核状的物质,不经过修理看不到它的庐山真面目。它们究竟是属于同一条恐龙还是来自不同的个体?它们拥有怎样的一副面容?一亿两千万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从岩性上判断,这个小山包是由灰绿色粉砂质泥岩和灰色砂岩构成的,应该位于湖的边缘。恐龙也许正在湖边吃植物性的东西,那时真正意义的草还没有出现,多是松柏类和银杏类的树木,结果一场泥石流冲来,将它们埋葬了。”

  研究古生物,不能不了解地质学,学地质出身的汪筱林自然占据了优势。他进一步解释了自己的推测:“看来恐龙是在被泥石流冲走的过程中被撕碎的,所以椎体集中在一起,如果早就死亡了,骨头已经风化,再一冲早就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指点着岩石层说:“你看,除了恐龙的胃石是磨圆的以外,其他砾石都是棱角状的,而且大小混杂在一起,植物的碎屑也杂乱地夹杂在里面,这肯定不会是正常的河流搬运的结果,而是泥石流、洪水造成的快速堆积、快速搬运和快速埋藏。”

  对恐龙化石的身份,他也做出了大致的界定:“可以肯定这些龙是大型的,整个龙身长至少在10米以上。早白垩世最典型的恐龙就是禽龙,成年禽龙个体都达到七八米长,因此从大类上分,这些化石应该属于禽龙。从已经发现的化石看来,除了大型的食植性恐龙,共生的还有食肉类恐龙。”

  ■我们眼前这些葬身在泥石流中的禽龙,永远无法体会它们后代所经历的残酷的优胜劣汰

  据恐龙的研究史记载,禽龙是人类发现的第一件恐龙。1822年,一名英国乡村医生的妻子偶然发现了巨大的牙齿化石,并将化石交给了她的丈夫,一位搜集和研究化石的化石爱好者。经过研究和对比,最终,这位乡村医生得出了结论:这些牙齿化石属于一种已经灭绝的,但与鬣蜥同类的蜥蜴型爬行动物。

  此后,人们在比利时又一次性发现了39具禽龙的完整个体,亚洲、非洲、美洲也相继出现了它们庞大的踪影。在我国,辽西的锦州龙、甘肃的原巴克龙和额济纳龙都属于这类恐龙,禽龙打开了人类探索恐龙世界的神秘之门。

  甘肃马鬃山地区发现的禽龙,意义更加非同一般,它将禽龙自西至东的迁徙贯通起来,从前苏联的中亚地区、蒙古人民共和国,到中国的甘肃、内蒙古,再到韩国、日本福井,形成一条狭长的分布带。

  然而繁盛一时的禽龙到了早白垩世末期便迅速减少了,那时的全球气候变得干燥起来,多数植物也变得更加坚硬,食植性的禽龙不能适应这种变化,逐渐被更进步的鸭嘴龙所淘汰。我们眼前这些葬身在泥石流中的禽龙,永远无法体会它们后代所经历的残酷的优胜劣汰。

  ■当面对那些神秘的化石,那种探知我们所居住的地球的历史、探知生命演化的激情,似乎同人类自古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一样,是发自本性的渴望

  烈日逐渐坠落到远方布冬呼勒斯太山的背后,残留下一片红色的余晖。戈壁的夜晚再次降临了,挖掘工作也暂且告了一个段落。大大小小的化石都被一一编写好号码,等待运送出戈壁滩,得到科研人员的深入探究。推测毕竟是推测,若要下定一个结论,则必须花费几年的时间。

 

一堆编写好号码 包裹在围岩中的化石


  近些年来,致力于恐龙、翼龙和地层研究的汪筱林一直将工作重心放在辽西的热河生物群,由于辽西是世界文明的天然化石宝库,国内众多古生物学家的精力也都投放在那里。与辽西相比,马鬃山地区的化石保存环境显然不够理想,研究人员在这里还没有发现真正的火山灰,认为这里的火山运动可能相对微弱一些,因此动物的正常死亡要多于非正常死亡。而频繁的火山运动,其毁灭性的一面,恰恰造就辽西繁盛的物种和完整的化石留存。但这里的古环境,与同时期的辽西却是一致的,白垩纪时代,这里同样是温暖潮湿,科学家们也分别在两地发现了类似的古生物化石。 

  “原来我们认为热河生物群是典型的土著型的生物群落,现在发现它与外界的交流其实很多,这里发掘出的禽龙、翼龙等等生物种类,其他地方同样也有发现。”

  汪筱林所在的研究所在辽西已经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工作,而对甘肃马鬃山地区的研究,还存在很多空白。他们将用几年的时间,把这里的化石和地层与辽西的一一进行对比,之后还要向外蒙古、朝鲜半岛做更大范围的扩展,一点点完善我们对古生物的认知。

  看着眼前的考察队员们个个满身沙土、皮肤粗黑,似乎很难将他们与坐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联系起来。然而脱离田野工作的古生物学者,注定不会成为真正揭开秘密的人。

  尽管如此,我不禁还是疑惑,那些生活在上亿年前的生物对今天的人类究竟存在怎样的意义,值得我们深入茫茫的无人戈壁苦苦求索,毕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过恐龙的事实,已经是太遥远的过去,而且永远的一去不复返。

  但当面对那些神秘的化石,那种探知我们所居住的地球的历史、探知生命演化的激情,似乎同人类自古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一样,是发自本性的渴望。只有通过对生物演化与地史变迁的研究探索,人类才能找到自身在自然界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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